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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截江面|傅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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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20-4-3 13:50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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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   远远的,就听见了鼓声,咚咚咚,咚咚咚。鼓声日夜不息,激越亢奋,富有节奏。这个敲鼓的人,是谁呢?我揣想,他有隆起的肌肉,粗壮的手,岩石一样厚实的胸膛,戴一顶青黛色的柳帽,穿一件大开褂,光着爬满青筋的脚板。他不是一个人,是两个人,也许是三个人┅┅是无数个人。他们站在水里,不知疲倦地擂动着木槌一样的手臂,咚咚咚,咚咚咚。他们甩动的长发,像马奔跑时飞扬的鬃毛。他们眼睛瞪得圆圆,像两盏马灯悬挂在岩壁。他们甩出来的汗珠,形成了暴雨。他们的额头肿胀了起来,如山梁。河水激荡着他们野性的胸膛,哗啦哗啦拍打。他们扬起高昂的头┅┅那是荣华山。有时,听起来,像是马帮在驮货,铃铛当当当,响个不歇。

  南浦溪在奔泻。翻滚的水花卷起,像爆裂的雪团,轰轰,在整个江面炸开。江面有两百米宽,河床略有斜倾。河中有突兀的岩石裸露出来。江的一边是岩崖,另一边是河滩。岩崖之下,江水形成急速旋转的漩涡。涡轮一样转动的漩涡,仿佛是水的迷宫。河滩堆着矮山包一样的鹅卵石堆,有十几个。蒲苇长满了河滩,一浪又一浪,贴着风,浮动。浅滩有乌黑的淤泥,稀稀的红蓼和几株垂柳洋槐,看起来有些寂寥。

  这段江叫大虎口,我常来。看渔民打渔,看秋日的荞麦花。湾口村舍里的渔民,在清晨,撑一叶竹筏,来这里收网。竹筏从上游的江面溜下来,像一片树叶。鱼收进竹编的鱼篓里,蹦跳着。我站在码头上,等竹筏靠近,挑几条鱼带回来。据当地捕鱼人说,江水下是嶙峋的岩石,河床十分复杂。说是码头,其实只有六条麻石铺设的台阶,和一个麻石柱。竹筏拴在石柱上。这里也是钓鱼的落脚处。鱼篓塞上一把蒲草,挂在柱脚上,浸在水里。钓上来的鱼,扔进篓里,鱼跳不上篓口。

  江面除了水花,什么也没有。但我总是看不厌。水花扑腾,往江面翻。晨间,江面多雾,白白的,雾气一阵阵卷起来。晚间也多雾,但雾气铺在江面上,稀稀白白。晨间多斑头鸭,一对老鸭带着一群小鸭,在水面凫游。小鸭嘁嘁嘁叫,叫声像促织。一个斑头鸭家族,正是一群。十几群斑头鸭,划着水雾。扔一个石头过去,斑头鸭呼噜噜地飞,飞一圈,又落在水面。晚间多苍鹭,苍鹭站在洋槐或柳树梢,三五只一群,伸长了颈脖,拍扇着翅膀,嘎嘎嘎地欢叫。夕阳的余晖从山梁剪贴过来,把山影投在田畴上,把酱色的光投在水面上。岸边有十余株高大的樟树,夕光消失,苍鹭将在樟树的度过安眠的夜。

  喜欢水翻滚出来的白色,和不知疲倦的水声。一团水花碎在水里,白也碎没了。但水花又冒了出来。水花无数次地碎,白无数次地消失。循环往复,像时间的花开花谢。水花的白,是一种最简单的白,白得昙花一现。水花只有一种颜色:水白色。假如水花也算是花的话,它在盛开的同时凋谢。水声也是这样,激越地响起来又消失,消失又响起来。这是最单纯的一种响声,音质纯净,圆润又清脆,没有破碎感。在江边站久了,江面会伸出一双手,往我心里不停地掏,掏出我肉身的渣滓。

  浦城县忠信镇雁塘村苏州岭为南浦溪源头,西出北部武夷山脉仙霞岭,东入闽江。荣华山山脉与仙霞岭山脉,形成斜长宽阔的峡谷。峡谷西高东低,有狭长的斜坡,南浦溪穿斜坡而过。过峡谷往南而去,是高山下的仙阳盆地。仙阳盆地如一朵盛开的向日葵。低矮的山丘和稻浪漫溢的田畴,把南浦溪收紧。江边有茵绿的草滩和茂密的树林。麻鸭在江里,上百只一起觅食。江水成三个“之”字形,绕过田野。江面平静,浮光反射,江水舒缓。鲦鱼和宽鳍鱲历历可见。宽鳍鱲银灰带红色,有深蓝色横纹,如桃花漂于水中。故称桃花鱼。宽鳍鱲游动,鳞片闪闪发光,五颜六色。鲦鱼和宽鳍鱲都是小鱼,最大的鱼,也只有半边手掌大,但鱼质鲜美娇嫩。村里的人,裸着上身,用筲箕托在手上,泡在水里。筲箕有饭粒。鱼贪吃,游着游着,进了筲箕,闪着乌溜溜的眼睛,摇着剪刀一样的尾鳍。捞鱼的人,突然把筲箕抬起来,鱼闭在筲箕里,水嘟嘟嘟渗下来,鱼兀自在筲箕里蹦跶。

  雨季,山洪暴发,江水上涨,淹没了大虎口河滩,一直涌到堤岸。江面浩浩渺渺,汹涌的浪涛席卷。在三五里之外,可闻拍打岩崖的涛声,轰隆隆。雨珠炮弹一样,打在江面上。腐木、树枝,也被洪水冲下来。腐木滚圆,十几米长,翻着浪头,漂浮下来。也有被洪水冲走的水牛,露出一个头,惊恐地蹿来蹿去,蹿到江心的礁石上,被水浪击晕,溺水而死。溺水而死的还有野猪山麂。洪水来得太迅速,它们在河滩觅食,来不及跑出堤岸,洪水拉网一样,把它们拽入洪流。秃鹰沿江面巡游,张开蓑衣一样的翅膀,嘎嘎嘎,叫得人毛骨悚然。这里成了动物的绞杀场。

  每年的雨季,山区都会有失踪的人。他们可能在河边种菜,可能过桥时滑落下去,可能竹筏开裂,可能醉酒在路上。最后被江水卷走,下落不明。

  但江水要不了半个月,恢复如初。水浅下去,河滩再一次露出来,裹着黑黑的污泥。树枝上,挂着塑料袋、麻绳,和破衣服。红蓼和蒲苇,以最快的生长速度,覆盖了河滩。苇莺和低地山雀在蒲苇里结窝。野鸡咯咯咯,随时可以听见它们的叫声。苍鹭和鸥嘴噪鸥不再迁徙,成了南浦溪永久的居民。

  鸥嘴噪鸥在黄昏时分,在南浦溪的江面上,随处可见。初夏时节,它们在河边沙地或疏松泥地里营巢,孵三五个梨形蛋。鸥嘴噪鸥眼和耳羽以上为黑色,背、肩、腰和翅上覆羽珠灰色,中央一对尾羽珠灰色,眼前有一小的黑色条纹,耳区有一烟灰色黑斑,其余羽毛为白色,尾呈深叉状。它的飞翔姿势,非常优美。在距江面二十余米低空,呈半圆弧飞,绕着“8”字,搜寻游鱼。它喜欢没有杂物的水面,看见游鱼,俯冲直下,钻入水中,尖尖的鸟喙插入鱼身,叼起鱼,直线上飞。逆光下,江水绯红,山影倒叠,像一条蟒蛇。鸥嘴噪鸥三两只,翅膀一振一振,大弧度巡飞。在深冬,细雪一朵一朵撮揪片一样撮下来,它也会出来沿江觅食。山地白了,田畴白了。它边飞边叫。呃呃呃地叫。

  江面翻滚上来的气息,夹裹着濛湿的水气、棉布受潮后驱散不了的溽湿味,以及草木的青涩。每次在江边,我都会被南浦溪的水花和浪涛声所震慑。被江水瞬间喷发的纯粹、简洁、激越所震慑。水花和浪涛都如此,以反复的毁灭攫取了流逝的永恒。我被江水无数次淘洗。我像一个被江水掏空的人,在胸腔里,填进了浪奔浪流。

  看多了水花,听惯了浪涛声,人会变得从容平和。至少,我是这样的。江水撞击出水花,发出了碎裂声,柔和,却震耳发聩。我心情乱乱的时候,会在江边坐上半天。江面上,泡沫一样的莹莹碎珠是什么?稍纵即逝的水声又是什么?漾在水中的夕光是什么?积不起来的冬雪又是什么?谁可以说得清楚呢?江面是时间的一个鼓。是时间的一把竖琴。

  一条江的面目,其实也是山川的面目,也是山川人的面目。我们看到形形色色的人、逶迤不绝的山峦、褶皱里的田野、密匝匝的树林,会在江面上还原,还原成一朵浪花,还原成涛声,还原成鱼和鸥嘴噪鸥,还原成奔流中的泡沫。

  江面上,会有什么呢?似乎是一无所有。一次,永哥从故地来看我,带了两个朋友来。我特意去县城安排酒店,永哥说,在附近找一个露营的地方就可以。我脱口而出:老虎口。老虎口岩崖上,有一块平坦的大岩石,半个篮球场大,无草木。上一年的夏天,有夫妻在老虎口滩头露营,睡到半夜,二十公里外的上游下暴雨,山洪暴发,把他们从梦中冲走。有露营的人来滩头,村民会说:江边不适合露营,洪水什么时间来,谁也不知道。

  用过晚饭,我们骑上摩托车,去了老虎口。我们站在高高的岩崖上,俯视奔腾的江水。稀稀薄薄的月色,笼罩了山野。远处的山峦虚化,像铅笔描出的静物。碎珠般的星星,没几个,隐隐约约透出天幕。白花花的江面,似乎比往日更白,比白天更白。江水流得并不惊慌,只是匆忙。似乎远方,值得它永不疲倦地奔赴。哗哗哗的奔泻声,只是它的脚步声。对面山腰上的几户人烟,露出萤火虫一样的灯光。他们世世代代生活在那里,打渔,砍柴,种菜,坐在门前的石榴树下,晒冬日的太阳。

  我越来越厌恶城市,城市让我急切、焦虑、失眠。我厌恶酒浸泡出来的笑脸,厌恶汽车,厌恶商场,厌恶柏油路,厌恶塑料,厌恶电脑手机,厌恶水泥钢筋,厌恶快递,厌恶银行,厌恶新闻。它们把人分割成了片段,挤压成一群怪物。荣华山让我彻底安静了下来。树是会说话的,草是会说话的,鸟鱼是会说话。江水是会说话的,月色是会说话的,泥巴是会说话的。它们用色彩、声音、质感与温度,和我们说话,彼此会意。一个人,一生最难的事,是明白自己如何生。永哥在帐篷里,呼噜噜睡着了。我还坐在岩崖上,听滔滔江水。我似乎正一滴一滴地,溶解在江涛里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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